凡煙小說

☆、厚彩重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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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兩年的稿本“覆印機”,老陶終於點頭讓石玉衡開始在如白玉般的細白瓷胎上進行彩繪。

越華彩瓷並非如澱藍瓷那般,以單純的澱藍顏料在瓷器上作畫,而是由繁覆的構圖、多樣的色彩、以及金線勾勒邊緣使其貴氣大方而深受歡迎;更因為出產於舊華夏唯一的對外通商港口,瓷器上多了以外國物品為題材的圖案,而備受外賓喜愛。

在倫展宥與倫易兄弟的努力下,很多消失了的,應用於越彩的顏料,艱難再生,多次試驗終告成功後,將配方告之於長期供應他們顏料的廠家,眾多彩瓷大師對此感慨不已。

多年以來,他們唯恐他人得知顏料配方及瓷畫技法,因而對此從不將學到的知識記錄在案,即使記了,等背熟之後便立刻將記錄付之一炬,致使後繼者無人記得,亦造成了願意繼承越華彩瓷技藝者眾多,而知道並會顏料配方的人卻日漸稀少。沒想到,最後竟是兩個不算是同行的同行,將配方覆原。

倫氏兄弟則表示,若不是石玉衡那些看似異想天開的想法,他們也不能才幾年時間就覆原出幾乎消失的顏料配方。因此,他們兄弟倆的感情比以好多了。

雖然顏料配方是重新研制出來了,但像石玉衡這種“新手”還是不能接觸,——老陶十分吝嗇地,只給自已用。於是石玉衡只能用一般的顏料。

別看都是一樣的細白瓷胎,事實上,不同的形狀可能會造成不同的受熱情況。若在受熱不好的地方上的顏色不夠,則即使是再適合的顏料也會出現掉色的情況,這可是最考驗技術的一環,即使石玉衡有前世的經驗,也不敢掉以輕心。

老陶袖著手,看少年認真上色,根本不出聲指點,就想看看弟子的底究竟有多深。

“彩筆為針,丹青作線,縱橫交織針針見,何須錦緞繡春圖,春花飛上銀瓷面。”是越華彩瓷的最佳寫照。

現在針與線已經準備好,就等著石玉衡這個“繡娘”去繡圖了。

要上色的瓷器是最簡單的圓瓷碟,按照越彩的基本構圖,可將其等分繪圖;或直接在全個碟面畫圖;或先中間繪圖,然後在碟緣等分繪圖。

石玉衡看著瓷碟,迅速在心裏構築圖形。最近市裏開發了幾個濕地公園,宣傳卻一直沒到位,政府與電視臺的人數次登舅舅趙嘉立的門,就為了討教要如何做才能吸引客流,石玉衡想幹脆就用鳥為題材來畫。

決定了題材,便開始畫稿本。以石玉衡的畫工,完成稿本不過是反掌般容易與迅速。

接著進行白描。石玉衡采用最後一種中間繪圖,碟緣等分的畫法。怕自已手不夠穩使線條,特別是等分的內外圓會變形,石玉衡先在中點輕輕畫個十字標註了一下,拿了個帶吸盤的竹枝,吸在中點上,將細豪毛筆桿夾住,將內外圓畫好。

老陶瞅了瞅這算是偷懶的方法,覺得少年挺聰明的,雖然有些取巧,但確實能畫出穩定的圓。

畫好內外圓之後,才開始畫主體。中間繪的,是百鳥歸巢圖。層次疊遞、花草錦榮的大地;美麗的孔雀在空中展翅回身,形成一個漂亮的圓弧;另一邊則有一棵針松樹,伸出一丫樹枝,恰到好處的填寫了那裏的留白;而孔雀、松樹與大地之間的空白,則畫上了大小不一的鳥類。

說是百鳥,但畢竟空間有限,不可能真畫出百種鳥來,而且為了不至於太密集,令人看得眼花繚亂,鳥類的體型也是有大有小;碟緣那等分出來的八個留白,則畫出了一些放大了的細節部分。例如因為有限的空間而不得不畫小的了一些鳥類,若仔細看則可看出,它們是常到南方過冬的鳥類。

白描不同於畫稿本,若有一處出錯,則會毀了整幅畫,甚至整個瓷器!所以石玉衡畫得極為認真,完全將周遭的事物排除在外,連廖祺昀什麽時候來的,都不知道。

待他停筆,正準備調色上色,老陶一把搶過筆道:“愚公移山也不是一日能完成的,給我回去休息!”開玩笑,石玉衡全神貫註畫畫,其它弟子工人則早早回去,徒留他這個“老人家”忍受廖祺昀外放的冷氣……他得認真考慮收石玉衡為徒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絲毫不知道自已與老陶的師徒關系正岌岌可危,無奈地看了看自家炸毛的師父,轉頭想看時間,終於發現了一言不發坐著的廖祺昀,“昀哥!”

廖祺昀站起來,牽起人就走。

老陶看著遠去的兩個人,無奈搖著頭收拾殘局。他不止一次跟廖祺昀說,盡量不要直接進工場找石玉衡,每次廖祺昀隨意嗯了聲便算了,之後依然故我。問起的時候,廖祺昀一副“我有答應過嗎?”的表情看他。老陶只能默默退散,因為對方確實沒有真正答應過。

默默坐在車裏,石玉衡腦子裏仍然在想著上色的事情。廖祺昀按了按他腦袋喚回了註意力,“還要多久?”

石玉衡想了下,明白了,“如果顏料不出問題的話,明天一天應該能完成。怎麽了嗎?”

“沒。”廖祺昀淡淡應一聲,那個男人正準備潛入肖家,不知道準備要怎麽脫離現在的身份。雖然他知道少年與其表哥感情一般,但畢竟是親人,如果鬧大了,不知道重情義的少年會有什麽反應?

也就廖祺昀覺得少年重情義。事實上,石玉衡不過是在前世感受過那淡薄如紙的親情;而將自已的感情封印起來,一生都沒多少真心朋友,唯二親近的,也就堂妹與後來的廖祺昀。

亦因此,當確信喜歡上那邊的廖祺昀時,石玉衡甚至是恐慌的!他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竟然喜歡上了一個同性!被父親的嘲諷造成的不自信,讓他更不會相信那個在他眼中的天之嬌子會對沒半點優點的他有所回應!

穿到這邊後,石玉衡在現在這雙父母及親妹的關懷下,漸漸改變了前世的不自信。亦更加珍惜這用一次生命換回來的親情,及後認識了師傑他們,懂得了友情的珍貴,更是重視不已。

石玉衡心裏記掛著那個未完成的瓷碟,翌日早早爬起來,準備自行前往老陶的工場。原來的工場被開發為創意園,新劃定並搬遷的補償地段,離石家近了不少,因此來回也不費事。

一出門,就看到熟悉的車子和駕駛座上熟悉的人,“昀哥,這麽早?”

“公司有事。”等人上了車,低頭在他面頰上親了口,打了方向盤朝老陶的工場駛去。兩人自確定關系後,最親密的,也就親親面頰唇角,再進一步就沒有了。石玉衡很清楚,若真要做到最後一步,自已一定只會是被壓的那方,既然廖祺昀沒有行動,他也樂得裝糊塗。

工場裏,老陶繼續袖著手看關門弟子調色上色。

另一邊,廖祺昀正在接見一名來自分部的員工。

瓷碟上的墨已經幹透,可以上色了。首先自然是如茵的草地以及青蔥的針松,草青、水綠,以及以這兩種原基色兌出來的草系色,一點點在這兩處染開。

手裏拿著辭職信,看著眼前的男人,“決定了?”

接著是那些或大或小的鳥類,烏鴉這種寓意不祥的鳥類,是絕對不能出現的,所以鳥類的顏色不可能會上黑色,其它的可隨意。

男人點頭,無論如何他都想幫那一位擺脫前世的悲慘命運,這一步是必須走的。

孔雀決定直接留白,除了眼睛以及尾翎那些像眼睛般的羽毛填上黑色和橙紅色。——白孔雀可代表著吉祥。

“家人如何交待?”

八個等分小細節如主構圖那樣上色,只是羽毛爪子等畫得更清晰精致了。

男人沈默好久,確定不會有答案,廖祺昀將辭職信放到一邊,伸出手,“職位留著。”

主要的構圖全部上色完畢,餘下的就是那些用於間隔的勾花了。老陶這次倒是不用弟子再畫,那些繁覆的勾花早就在昨晚弟子離去後老陶幫著完成了。此時只剩上金線以及給勾花上色。

男人同樣伸手過去握了握,“對他好些。”收回手敬了個久違的軍禮,立定轉身離去。

八等分定成扇形,所占的空間不小,如果畫重花樣,則會與細節有重覆之感。因此老陶沒有將勾花畫得太繁覆,只是簡單的勾勒成方框窗花般的線條。石玉衡此時只需再加深描繪一次就行。

對於男人離去時似警告的話有些不爽,廖祺昀知道這是關心的表現,但那人不是與其口中的他感情挺一般嗎?何來這警告的話?

然而現在名叫廖崎的男人只是對前世阻攔兩人在一起的舉動感到愧疚,脫口而出的話。

上金線又叫封金、鬥彩,是越華彩瓷的點睛之筆,沒有了這些金線,就沒有了越彩“織金白玉”的美譽。

石玉衡在瓷碟的碟邊緣塗上一圈金錢,再細看一眼瓷碟,確認可以了就留待裝窯烘烤。

廖祺昀此時正在路上,那陣不爽過後,他突然十分想見那個少年,擁抱著他,感受著那熟悉的體溫。於是廖·實習生·祺昀罕見的早退了,雖然他雷厲風行的完成了工作,但這極其少見的現象還是在公司引起了八卦風波,所有人都在猜測到底出了什麽事令這個認真拼搏又面癱的人早退,很快就得出他戀愛了的結論,並為此津津樂道。

——多麽難得啊,居然有人能收服得了這個冰塊!

小心翼翼的將瓷碟放進窯裏烘烤。這是越彩至關重要的最後一道工序。窯的溫度,決定了越彩完成品的質量,窯溫適當,則產品色彩艷麗、明亮;否則,會發烏不鮮亮,容易變色。

這次老陶終於沒有再袖手旁觀,而是手把手指導弟子調溫。即使是他這種經驗老到的國手級,還是會一不小心調得過火或過生,出來的效果就會很大差別!不止老陶,石玉衡更是不敢大意,看著隔熱窗內那個瓷碟,謹慎的記錄著窯溫變化,耳邊聽著師父的經驗教訓。

車載電話響起,“廖祺昀。”

“少爺,豐恒的二少爺想約您明天上午再談一下合作的事宜。”

“十點。”

“是!”那邊掛斷電話,心想,這個項目拖了這麽久,終於有進展了,果然換了主人,豐恒就變得不一樣了。

出窯了!

老陶捧著這個由關門弟子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全程由其本人親手完成的越彩瓷碟,心裏再次感嘆弟子的天賦,無論是顏色還是釉色,都完全展現了越彩的“織金白玉、厚彩重釉”的瑰麗奪目!“玉衡,你……滿師了。”

石玉衡垂下眼簾,若不是刻意克制,這個瓷碟的品相就不只是現在的中等了。

廖祺昀到達的時候,正好看到師徒倆在一邊說話,老陶的手不斷拍打著少年的肩膀,少年則連連點頭。他走過去,托住老陶還要拍下去的手,“做什麽?”

“昀哥,今天這麽早?”平時可是更晚才到的?

廖祺昀自然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可以走了?”

老陶無力的揮揮手,“走吧走吧,小子,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坐在車上,石玉衡有點奇怪,雖然廖祺昀平時很寡言,但極少看到他滿身繞著不高興的氣息,“昀哥?發生什麽事了?”

“吱——”廖祺昀突然踩下剎車,石玉衡猝不及防差點撞到車頭玻璃,幸虧安全帶和及時伸過來的手護住了他,那手之後還將人攬到自已懷裏摟著,緊緊的。

石玉衡不傻,馬上就猜到這人心裏有事,連忙回抱過去。半晌,下巴被擡起,唇上觸到一片柔軟,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耳邊響起,“我在你身邊,永遠。”

楞楞地被放開,石玉衡腦裏一片空白,不自覺伸手捂著發燙的臉頰,這人,怎麽突然就來個如此“激烈”的表白!

看少年紅著臉發楞,廖祺昀不自覺地勾起愉悅的笑容,所有的不爽全部消失,又親了親他額頭,準備重新啟動車子。

誰知衣領被一把揪住,少年依然紅著臉,吻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提要那一句,就是今天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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